少纠结何种风格，多完善体系建设（主题）
文汇报记者 吴雨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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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96年底从德国留学归来加盟上海申花，到如今第五次担任申花队主帅，吴金贵已经从初出茅庐的菜鸟助教，成长为中超赛场最资深的本土教练。不变的是，吴金贵内心对于申花的特殊情感，“只要申花需要我，我就会不带任何条件地、义不容辞地回来。申花，已经深深地嵌入我的内心和血液里。”
经历二十余年的沉浮，在接受本报专访时，吴金贵认为，回归理性阶段的中国足球迎来了良性发展的契机。他指出，中国足球理应更为务实，少谈些风格战术，多谈些如何建立起完整的体系，尤其是现阶段最急缺的教练培训和青少年比赛这两大体系。
中国足球的心理问题大于技战术层面
赛季初完成股改后，留给申花组队与磨合阵容的时间非常紧张，能在联赛接近半程时排名前列，这个成绩可谓“又惊又喜”。吴金贵坦言，取得不错的成绩归功于俱乐部的鼎力支持，在搭建阵容方面作出了相对正确的决定；另一方面，整个教练团队，从共事多年的领队毛毅军到助理教练李诚铭、郑科伟，从辅助训练与制定技战术的日本籍教练前田浩二，到已在申花工作四年的体能教练欧文·威尔克，再加上今年退役后担任门将教练的李帅，所有人各司其职，合作得非常愉快。“不是我一个人有多大的能力、多大的本事，主要功劳是俱乐部和整个教练团队的。今年申花里里外外都做得非常好，没有影响球队正常训练比赛的负面新闻，这所有人都能看到。”
相比以往，申花队本赛季的一大变化是加强了球员心理辅导的力度，包括为队员们分析从小的成长环境和经历，从中提取积极与消极的部分，学习怎样对待输赢。“今年我们做得特别好的一方面，就是队员在比赛里有韧性、很坚强，每一分钟都能全力以赴，这主要缘于心理的强大。”吴金贵认为，心理成熟能令球员们更稳定地发挥出技战术水平，“首先要让球员们从内心去认可你的技战术，让他自己学会思考：‘我在战术体系里的作用是什么？我怎么样才能发挥出个人能力，同时又能融入到团队里？’战术布置需要球员的心理认同，而不是简单地说一句你怎么做就行了。”
吴金贵在就读于德国科隆体育学院时期就曾钻研运动心理学方面的课题，如今他要求教练组成员多阅读心理方面的书籍，从中汲取知识。中国足球职业化三十年，吴金贵作为教练员经历了几乎全过程，在他看来，阻碍中国足球发展的一大原因就是心理不成熟，“我们的训练和比赛环境等多方面因素，导致球员与教练存在一些心理缺陷，所以大家才会看到，有时候训练很好，但一到比赛就不行。从我这么多年的观察来看，我觉得中国足球目前在心智心理方面的问题，大于技战术层面。”
培养教练更需要长远的规划和体系
过去三十年时间里，中国足球尝试了种种方法，但成绩在亚洲层面不升反降。“日本韩国和我们同在东亚，人家能成为世界杯常客，能有那么多的优秀球员在欧洲顶级联赛效力。我们得认识到他们行，要承认我们现在不行。我们为什么不行？现在就要去找哪里不行。”吴金贵认为，目前中国足球的最大问题在于两大体系，一是各级教练的培训体系不够完善，二是始于青训的比赛体系残缺。
吴金贵曾长期担任亚足联讲师，他认为，作为精英教练的足球讲师是各级教练的师傅，而教练是球员的师傅；讲师能察觉高水平教练的气质，高水平教练会发现有天赋的球员，然后通过艰苦的系统训练培养成为高水平运动员，“这几个环节一环扣一环，而且是一个长期的系统工程。如果管理层的大脑不行，那么下面的手脚肯定也不行。”正所谓一盲引众盲。
吴金贵在2019年时曾与德国足协负责教练员培训的官员作过深入交流。他发现，德国、西班牙、日本等国近年来都在加强教练培养体系，在选定作为培养目标的优秀运动员退役后，先安排在青少年等低级别比赛体系里执教锻炼，让年轻教练从心理上学会如何承担输赢，静下心来边做边学，“等到了职业队以后，没人会给你成长的时间，上来就是真刀真枪。只有打好基础，才能有利于教练的成长。”而就目前来看，中国足球在教练的培养模式和成长路径等方面，都缺少必要的规划，“我们经历过金元足球很疯狂的时代，但现在是时候沉下心来，建立起整个体系。”
在本赛季的中超舞台上，谢晖、于根伟、肇俊哲、陈涛等多位70后、80后前国脚共同组成了本土教练的主干阵容。“我之所以现在还在当教练，一部分原因就是希望能把经验传授给这批年轻人。他们是中国足球的希望，拥有很多优势与成功的先决条件。他们在球员时代经历了中国足球改革以来最好的时代，与很多顶级外教合作，与最高水平的外援做过队友，比起我们60后这一代教练的条件要好得多。”
对于这些后辈，甚至是自己过去的弟子，吴金贵真诚地送出了建议。“除了保持运动员时期的优秀品质，提高自己的理论水平，年轻教练们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当然，有人会说穆里尼奥也会发火，也会骂人，但是高水平教练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在非常冷静地观察整个比赛过程。这非常重要。教练员要控制自己的情绪，才可以保持头脑清醒，才能观察到球场上的一些变化。”在吴金贵看来，年轻教练甚至应在个人性格方面作出牺牲，“年轻教练可能非常强硬，因为他们是从优秀球员转型为教练，可能对球员在场上出现的某个动作失误或配合失误，反应比较大，会有一些埋怨、一些责备。但这样或许会适得其反。”
青少年只练不赛就会陷入恶性循环
就在不久前，中国国少队在U17亚洲杯小组赛铩羽而归，舆论对于同为优秀球员出身的该队主教练杨晨颇有微词。但吴金贵认为，国少队的核心问题不在于球员和教练，而是缺少比赛体系，这也恰恰是中国足球青训的症结所在。
“这次国少队集训了那么长时间，但缺少足够的比赛。没有比赛，你就无法知道球员们真正缺在哪里，要怎么提高。有时候，只靠训练会迷失方向，因为无论怎么训练，你只能达到这个程度，会淹没想象力和创造力。只有通过实战比赛，才能从中找到问题。”在他看来，目前国内的青少年比赛完全跟不上上层需求，大部分球员在青少年期间纯靠训练，练了多年却没打过几场比赛，只能到了成年队再通过比赛去改进，但这显然是南辕北辙。“外界经常批评我们能选拔出的人才太少了，但没有比赛，怎么去选拔呢？其实这就是恶性循环。现在也有人说，这次U17亚洲杯，国少队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人。其实人本来就有，但是没有比赛平台，就没法去捕捉人才。”
从业近三十年，吴金贵坚定地认为，联赛是提高一个国家足球水平的最好体系与途径。通过系统比赛，让球员们在实战中融入自己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这样才能获得真正的提高。而联赛这个成熟的赛事体系不仅属于职业足球层面，更该移植到青训系统中，“甚至应该每个地区都建立相应的青训联赛体系”。
其实在迈上职业化道路前，关于中国足球的风格讨论就一直是热门话题，迄今既未平息，还没人能找到答案。吴金贵对此有自己独到的看法，他认为，过去囿于传播交流有限，各国存在鲜明的足球风格，足球发展到今天，每一种风格里都掺杂着其他风格，“整个足球今天的潮流就是各种风格都在互相融合，有力量的要引进技术，有技术的要引进力量。而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南北东西跨度大，我们有足够的空间区域去容纳不同的风格。”
也正因为此，吴金贵认为中国足球现阶段如果继续纠结于讨论风格战术，不是一种务实的态度，“学什么战术，学什么风格，现阶段都不是主要的。发现人才、培养人才、挖掘人才，这才是主要的。”而这一切的基础，取决于建立教练培训和青少年比赛的两大体系。“中国足球经历了这几年的起起落落，现在通过洗牌，真的是健康发展的契机。作为从业者，我们只有踏踏实实地做事，搭建起完整的体系，才能让中国足球健康发展，更快地提高。”